“作为专业考古人，我从小在郑州商城边长大，我看郑州商城的感受和普通的观众看肯定不一样，和其他考古人看的也不一样。”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杨文胜10月16日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说。

　　文博家庭出身从小在城墙边长大的杨文胜上小学时就经常被同学追问：郑州为什么是商都？商人从何而来？他们为什么选择郑州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杨文胜说：我就跟他们讲，青铜器别的地方也出，城墙别的地方也有。但是殷墟也好、西周早期也好，没有郑州商城这么高大的城墙。我们站在郑州商城的东南角、西南角夕阳楼一带俯瞰郑州，非常震撼。商代前期，距今3600年，建成这么大规模的城墙，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长时间？有人算过这笔账，我也算过。郑州商城很可能不是一次建成的，是有规划逐步建立起来的。

　　杨文胜认为，城墙的发现是郑州商城考古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突破，当时很多人不相信这是商代早期的城墙。尽管后世从战国、汉唐至明清甚至民国时期仍不断修葺沿用，但学界最初难以想象，早在3600年前，中原先民就已具备建造如此宏大工程的能力。城墙的存在，不仅实证了早商时期的社会组织、动员能力与城墙建筑技术水平，更成为重新理解商代文明的关键起点。当然，认识郑州商城要和小双桥遗址联系在一起，他们是一体的。

汲水罐盛满大秘密

　　2021年以来，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先后对创新街小学北校区、塔湾古街、亳都古巷等项目区域进行了配合性考古发掘等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收获。发现3处商代早期沟渠，总长约540米，最宽处达12米，最深处4米。其中一处利用自然河道改造，另两处为人工开凿，沟渠内发现石砌挡水墙和分流设施，从而形成互通关联的水网体系。这一发现表明在郑州商城内部特别是南部区域存在着超乎原来想象的复杂的水利系统。

　　亳都古巷考古项目中还发现了高规格的夯土木构水井，首次发现青铜双系汲水罐。

　　杨文胜说：“青铜双系汲水罐的发现意义非凡，此前发现的青铜器大多数为礼器、兵器，极少有日常生活用品。郑州商城发现用青铜器汲水，说明青铜铸造技术水平较高，产量较大，可以部分满足生活需求了。”

　　在郑州商城遗址长达几十年的考古发掘中，多次发现沟渠等水利设施遗存。内城中发现的给排水设施主要包括石板水池、石砌水道和各类汲水井。在内城东北部发现的石板蓄水池东西长约100米、南北宽20米，为了防止渗漏，其底部用较为平整的石板进行了铺砌。在蓄水池南侧，考古工作者还发掘了一段石板砌筑的水道与之相通，二者共同构成了一组水利设施，是宫殿区排供水系统的一部分。

　　杨文胜认为，规模宏大的都城内，多条沟渠相互联通；沟渠沿岸，各式手工业作坊依次排列……考古发掘表明在商代早期，郑州商城的水网体系存在着复杂的功能、布局规划设计。水系中的水不仅用来满足城市生产生活用水需求，还是城内景观用水。与同时期的偃师商城水系相比，新发现的郑州商城水系规模更大、覆盖范围更广。新发现的迄今为止商代早期最大水系遗存，填补了对郑州商城南部空间布局认知的空白。

郑州见证了商人如何走向伟大

　　殷墟见证了商文明的伟大，郑州见证了商人如何走向伟大，商人成为商人的过程。郑州商城考古解决了历史上的很多问题。

　　杨文胜说：“我曾经做过讲座，题目叫《只有郑州 唯此商都》，不是商汤、商人成就了郑州，而是郑州成就了商人。”

　　商代人的起源问题很复杂。考古学家从陶器到找到线索，认为商人来源于豫北冀南的下七垣文化，这是陶器拼出来的先商文化迁移路线，可以叫北方路线。有学者认为商人来自东方，这是《史记殷本纪》等文献中的商人先祖的记忆路线。可以称为东方路线。我认为商人是一个多元复合族群。在郑州一带，来源于东方的信仰与高度发达的商业、手工业融合，形成了强大的社会力量，一个新的族群诞生了，这就是商人。可以称为郑州商城（包括小双桥）发现的多元复合文化族群。文献记载中商汤的王后是东夷人，商汤从别的族群中找到了伊尹，他们都代表着一个群体。这个族群联盟迁徙不断，终于找到了郑州这个适合建都的地方。在这里，从东方来的宗教信仰团结凝聚了不同小族群，凝聚成新的族群商人。商人通过祭祀神权实现王权的统治，夏代突出王权，周人突出文化礼制权，三代同源，迭代发展。郑州商城的繁荣与衰落都与水密不可分，高度城市化引起的资源紧缺是造成内乱的原因之一，神权与王权结合，统治更加复杂化，在这种情况下，有记录档案功能的甲骨文产生了。

　　郑州商城作为商代早期都城，其整体布局、功能分区明确的手工业作坊（铸铜、制陶）及密集祭祀区，实证了商代“神权与王权结合”的都城制度。杜岭方鼎等出土文物，不仅见证了中国青铜文化第一个高峰，更将商文明的源头追溯至早商时期。水系遗迹的发现揭示了古人对水资源的利用智慧，而近年出土的甲骨文残片则证明，殷墟之前汉字已形成成熟体系。

　　杨文胜认为，郑州商城地处莆田泽与水域环绕的高地势区域，兼具防洪与交通优势，成为商族群从四方聚集的核心枢纽，印证“郑州成就商人”的观点——郑州商城不仅构建了商代考古的年代标尺，为夏商周断代工程提供了核心依据，同时塑造了郑州作为“商都之源”的城市文化认同，推动从“火车拉来的城市”到“古都郑州”的公众认知转变。

重构早期商都的完整面貌

　　今年是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在这漫长的探索历程中，几代考古人用手铲解读泥土之下的早商文明，也逐渐拼合出3600多年前的社会图景。

　　杨文胜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今年组织的郑州商城考古70周年系列活动是对郑州商城考古的阶段性总结，郑州商城考古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一些认识还比较模糊。没有新发现、新工作，就没有新思考，小面积挖不出大气象。近年来郑州商都书院街一带大规模考古给了我们一次机会，我们是抱着使命感去做的，做不好，对不起自己的工作。

　　杨文胜建议，郑州商城考古今后将从“点状研究”走向“系统梳理”。过去因材料有限，研究较为零散，而近十年来大规模、系统性的工作，尤其是对水系、道路系统和祭祀遗迹的整体分析，使学界有望重构一座早期商都的完整面貌。我们希望让公众了解商代何以成为商代，伟大的商文明是如何走到现在的，这就是考古能做到的，也是我们希望做到的。

　　对于大众而言，商代历史常显得遥远而晦涩。考古不仅是发掘，更在于解读与对话。

　　杨文胜说：需要双向交流，不仅是专家告诉公众历史是什么，更要共同观察、探讨这些3600年前的遗存，理解它们所诉说的故事。借助讲座、沙龙、专家互动等活动，让冰冷的器物变得可触可感，让深奥的历史变得生动亲切。

转自丨河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