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7日下午，“国际科技考古前沿与文明互鉴”系列讲座第三讲在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会议中心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由河南省科学技术史学会、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城市考古与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河南省东亚现代人起源国际联合实验室联合举办。英国剑桥李约瑟研究所所长、剑桥大学麦克唐纳考古研究所梅建军教授和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学系李永廸教授受邀担任主讲嘉宾。本次讲座由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执行院长李琴主持。

讲座现场

主持人 李琴

讲座伊始，主持人阐明，“国际科技考古前沿与文明互鉴”系列讲座旨在促进考古学前沿的学术交流与创新发展。我们将秉持开放包容、创新合作的理念，邀请国内外著名考古学者开展专题学术演讲，通过汇聚不同国家、地区的研究者和跨学科、多视角的研究成果，启发我们从更加广阔背景中理解和阐释考古材料。主持人随后对两位主讲嘉宾作了介绍。

主讲人 梅建军

梅建军教授，现任英国剑桥李约瑟研究所所长、剑桥大学麦克唐纳考古研究所研究教授等职，曾任长江学者讲座教授等。从事的研究领域主要包括中国冶金技术史、中外科技与文化交流史和科技考古等。

01主题报告

梅建军教授的报告题目为《中国早期铜器研究的新进展》。该报告主要围绕以下三个核心主题展开：一是中国早期铜器发现的概况及其在学术界引发的主要争议；二是近年来在考古发掘中取得的新发现，以及通过科学分析方法获得的研究成果；三是中国西北和北方地区冶金术本土化进程的相关探讨。简要内容如下：

讲座伊始，梅教授对中国早期铜器研究的历史进行了回顾。1949年，罗越（Max Loehr）首次提出“商代青铜冶金术西来说”，认为商代青铜技术缺乏明确的本地演进过程。50-60年代，甘肃马家窑、马厂文化早期铜器的发现，证明中国青铜技术存在自身发展序列，对“西来说”形成挑战。70年代，何炳棣、Noel Barnard 等学者提出中国冶金术可能存在独立起源，但Cyril S. Smith指出中国的青铜冶金术缺乏与近东一样的探索阶段，对中国冶金术独立起源说仍持怀疑态度。80年代，北京钢铁学院对早期铜器的成分分析证实，中国在公元前三千纪已使用红铜与多元合金。90年代起，安志敏提出史前“丝绸之路”可能为铜器传入路径；胡博等通过形制比较，指出齐家文化与塞伊玛-图尔宾诺器物的相似性；学者进一步研究齐家文化与四坝文化铜器，砷青铜的发现打破了“中国早期无砷青铜”的认知，为传播论提供新证据；同时，新疆地区研究逐步国际化，梅建军等强调其受欧亚草原及中亚影响。

进入新世纪之后，研究进一步深入。高浜秀提出四坝文化遗址和天山北路墓地所出土的铜器，都表现出与欧亚草原地带存在某种联系，或许正是齐家与塞伊玛－图比诺之间联系的中介。梅建军强调新疆是欧亚草原与河西走廊的桥梁，认为文化接触是间接、非连续的。李水城将“西来说”推向高潮，提出中原经齐家、四坝、哈密等地区与中亚、南西伯利亚间接相连，因此中国冶金术可追溯至近东。

不过，“西来说”也面临诸多批评。金正耀质疑普遍适用的“红铜-砷铜-锡青铜”演进模式，提出中国早期冶金可能存在“铜矿物试验期-铜合金试验期-青铜工业”的新发展路径，并指出二里头文化的铅青铜技术与本地矿产相关。郭静云主张长江中游冶炼技术为本土起源。陈建立强调中国早期黄铜制品可能属原始冶炼偶然产物，应重视独立起源的可能性。

梅建军教授总结指出：当前西来说与独立起源说仍相持不下；对西来说的质疑既涉及具体传播环节，也关乎对冶金技术发生基础的根本认知；独立起源说侧重本土资源与技术条件，但长江中游等学说的考古实证体系仍需完善。

讲座现场

随后，梅建军教授以石峁遗址和齐家文化早期铜器为主介绍了近年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

在石峁遗址方面，出土的铜器与石范为探讨早期冶铸活动提供了重要线索。陈坤龙等学者认为这些材料支持中国冶金术“西来说”。然而，苏荣誉提出了不同观点，指出石峁铜器具有本土文化特征，其年代与商代相当，且目前缺乏确凿证据表明该遗址已形成完整的铸铜工业体系。他进一步借鉴南美地区冶金术独立起源的案例，提出中原地区的冶金技术可能是在新石器时代制陶、攻玉技术以及“玉的火试”实践基础上独立发展形成。

关于齐家文化铜器，王璐等学者的研究表明，其技术演进并非遵循“红铜—青铜”的简单线性模式。在青海东部地区，含锡、砷的合金在红铜使用阶段即已出现，并与红铜长期共存，直至齐家文化晚期。从区域分布来看，砷青铜在文化中期盛行于青海东部，到晚期逐步扩展至洮河流域；而含铅合金（包括铅青铜与铅锡青铜）则在晚期出现，并集中分布于洮河流域一带。

在此基础上，梅教授进一步对中国西北与北方冶金术的本土化进程进行了探讨。所谓冶金生产的本土化，就是当地社群成为了冶金生产的主体，并开始在冶金技术传播中发挥重要作用。梅建军教授指出，近年来在河西走廊发现的西城驿等冶铜遗址及相关科学分析证实，该地区已存在本土炼铜与铸器活动，形成了早期冶金中心，标志着冶金术本土化的完成。这一本土化进程为齐家文化铜器的兴盛奠定了基础。齐家文化的铜器及相关技术向东传播，可能推动了中国北方及关中地区早期铜器的兴起，并进一步促进了中原地区冶金术的发展。其中，中原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独特组合陶范铸造技术体系，更成为中国青铜文明的核心工艺特征。

最后，梅建军教授对讲座内容进行了总结：目前，学术界对于中原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出土的早期黄铜器物出现的背景及其后续产生的深远影响，仍缺乏清晰且系统的认知，这一领域值得学界给予更进一步的关注与深入研究。此外，关于长江中游流域是否有可能成为冶金术的独立起源地这一科学假设，也有待通过更多考古发现和系统性研究予以揭示与验证。

从现有的考古发现及相关研究成果来看，早期冶金术很可能经由欧亚草原地区逐步传入中国西北区域，并在该地区实现了技术的本土化发展与适应性创新，随后向东传播，这一传播过程直接催生了早期铜器在中国北方地区及中原地区的出现与持续发展。        

值得注意的是，金属材料在中原地区被优先用于制作礼仪容器，这不仅是冶金技术本土化进程中的重要标志，更体现了该地区对金属材料特殊文化属性的认知与利用。这一发展方向反过来又催生了铸造技术的重大创新，即组合陶范铸造技术体系的创造与完善。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冶铸技术本土创新，为后续中国青铜时代的辉煌成就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与物质前提。

02交流讨论

现场交流

在讲座后的交流互动环节，梅建军教授一一回应与会人员的提问，大致内容如下：

问题1：为什么目前的考古证据表明中国的青铜冶金起源来自西北地区（齐家文化），这和铜矿资源是否相关？

回答：西北地区拥有铜矿资源，并已发现早期开采遗址。中原地区的中条山一带也蕴藏丰富铜矿，学界普遍认为二里头时期至商代早期已开始开发利用该资源。另有学者提出，长江中下游地区也可能是早期铜料来源之一。总体而言，目前考古发现的早期铜矿开采遗址仍然有限，相关研究有待进一步深入。

问题2：在冶金本土化与传播路径研究中，西城驿、二里头等遗址已发现明确的冶炼或铸造遗存。然而，石峁、陶寺等遗址虽出土青铜器物，却未见明显冶金生产活动证据。那么，北方地区究竟如何在冶金技术传播中承担起中间桥梁的作用？

回答：关中地区发现的早期冶金遗存（特别是砷铜）与西北地区存在明显技术关联，表明其很可能是冶金术传播的重要路径。然而，仅凭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否定北方路线的作用，关中地区器物链也存在显著缺环，而北方地区的器物发现则更为丰富。至于石峁遗址，尽管出土石范，但本地缺乏铜矿资源，其金属物料更可能通过贸易或资源调配等方式从外部输入。

问题3：早期青铜器中多见小型铜刀具，这种铜刀具的出现是否跟采玉和玉器加工有关？

回答：青铜的硬度较低，无法满足加工玉器的要求，玉器雕刻更可能使用石器工具。对此，姚智辉老师补充指出，青铜的硬度约在5-6之间，而石英的硬度可达7，这从材料学上证实了石器在硬度上的优势。

主讲人 李永廸

李永廸教授，哈佛大学人类学博士，现任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与文明学系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青铜时代考古及古代国家文明比较研究，参与多项田野考古工作，编著多部学术著作。

01主题报告

李教授从比较研究的视角出发，在传承张光直先生学术谱系的基础上，结合最新考古成果，对殷墟手工业生产与城市规划进行了深层次解读，强调考古学研究中比较视角对拓展学术视野的重要意义。

首先李教授向大家讲述了张光直先生的学术背景、学术贡献和思想传承。张光直先生早年在台湾大学师从李济先生，后赴美国哈佛大学攻读人类学，获博士学位，毕业后先后就职于美国多所高校，最终又回到哈佛大学任教，还培养了大批中国考古学者。

张光直先生的代表作《中国古代考古》专书（共四版），系统呈现了中国的考古材料，《美术、神话与祭祀》建立了重要的学术理论体系，《商文明》成为西方研究中国早期文明的必读著作。

张光直先生提出了“互动圈”概念，将苏秉琦“满天星斗”观念引入西方考古理论，还参与到美国的考古学理论讨论，期间曾与国内的张忠培、俞伟超等先生作直接的交流对话，由此产生的学术思想对后辈影响深远。此外张光直先生还将聚落考古、区域调查与发掘方法引入台湾。

讲座现场

其次，李教授结合最新考古成果，对殷墟手工业生产与城市规划进行了深层次解读。在手工业生产特征方面，认为殷墟手工业的生产模式属于大规模集中生产，不同手工业区共存；铜器生产由统治阶层严格控制；象牙雕刻、繁复纹饰铜器等高规格产品是专为王室生产，多集中在宫殿区。在空间分布上，殷墟的手工业生产分散在整个聚落范围，小屯宫殿区北部存在多材质手业区，武器生产分布较广，控制相对宽松。

李教授认为殷墟研究的现状与问题，主要是缺乏家庭家户等级生产证据，对平民生活理解不足，需要更多田野工作来验证不同假说。

最后，李教授谈到中国考古学的特色和发展方向，引用了张光直先生的观点：用中国材料补足西方理论方法的不足；中国政治形态与西亚不同，宗教在统治中比重较大，应通过中国材料丰富世界文明研究。李教授还给出了一些研究建议，在方法论上，不应仅停留在年代学、类型学层面，要推进到社会结构、人类文明比较层面；考古材料可构建与文献不同的叙事角度。在研究视角上，要从文明比较中获取新视角，要超越文献局限，重视考古材料独立性，还要关注90%普通人口的社会角色。

02交流讨论

现场交流

问题1：关于殷墟和郑州商城的对比，殷墟的手工业生产由王室控制，有大量的高级别骨器，但郑州商城出土的骨器较为普通，骨簪、骨簇大部分也未进行深加工，郑州商城的制骨手工业是否被王室控制？如果不是，是不是跟殷墟有着不同的生产方式？

答：这个思考角度很重要，尤其是郑州商城和殷墟的比较，在郑州商城里面找到居民区的制骨手工业证据很重要，但是目前看到的材料，两者还不太对等，郑州商城更详细的狩猎、生产的面貌还不太完整，如果单从铸铜作坊的布局来看，都在城墙的外面，这个可能是从上而下做的整体的规划布局，但是现在的材料还不太能说明制骨手工业是由王室控制的问题。从郑州商城和洹北商城的对比来看，两者在布局上似乎是类似的，在技术上是不一样的，并且殷墟的骨制品大部分等级并不高，骨制品的规格等级与是否由王室控制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郑州商城的制骨手工业是否由王室控制，需要更多考古发掘材料的支撑，看郑州商城有没有像殷墟那样庞大的制骨业生产规模，以及它与居民区手工业的区别。

问题2：通过对殷墟聚落点的分布来看，一些研究者认为北边的聚落点可能是由戈族控制的，这样的话，相对于手工业来说，是不是又低了一个层次的控制？另外出土的一些陶范，有人认为可能已经出现了私铸，是不是在商王朝的末期，王室的控制力已经遭到削弱？另外对于族邑的分布，在殷墟外围也发现有马坑，距离殷墟有10公里，这个是不是像您说的有卫星城的存在？还是因着自然环境，比如殷墟对于一些水的利用，沿着水系分布，并不是说非常的规整？

答：这些论点要回到求证的方法，这些铸铜的聚落点，它的分布有一定的形态和意义，可以尝试用之前的材料去对比，看看现在的材料跟以前的材料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从比较的角度看能不能对上述的观点进行论证。

问题3：殷墟制骨作坊的角镞和骨簪的共存现象，是基于功能控制还是工具、材料等资源共享，如何理解殷墟多种产品一起生产的现象？

答：角镞和骨簪性质差别很大，被放在一起生产，与王室的控制有关，属于自上而下的统筹管理，而不是技术上的考量。制骨和铸铜的遗迹也放在距离较近的地方，反映的也是自上而下的管理和安排。

合影

讲座结尾，主持人对两场讲座进行了简要总结。全体参会成员向梅建军教授和李永廸教授带来的精彩演讲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作者丨樊伟 王照魁 摄影丨翟超 审核丨刘海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