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班是国家文物局设立的田野考古领队培训班的俗称，而西山班特指依托西山遗址在郑州举办的第七至第九期培训。第八期承上启下，在考古发掘成果和培训班管理建设上都具有特殊的意义。本札记以八期为中心，记述西山班的生活与学习，以期为中国田野考古学的学科建设和学术史研究提供一些基础史料。谨以此文，纪念西山考古领队培训班开办30周年；纪念已经先后仙逝的郑笑梅、韩榕、张忠培、黄景略诸位西山班辅导老师；纪念西山八期来自全国16个省市区20个研究所的27名同学于1994年秋冬和1995年春夏在郑州西山共同度过的培训时光。

                           ——题记

这几日阴雨连绵，想起古人“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雅意，于是想着附庸一次，冒着雨顶着风去楼下看看小小的莲花池。池水早已漫过亭子的地面，雨水把绿叶和红花洗涤得格外清丽。莲花正值盛开期，饱满丰盈而华贵绝美。不管是伫立在水中央还是亭立在水池边，她的圣洁和傲然让你不敢有伸手亵玩的杂念。莲叶碧绿且很丰厚，真切地展示出《诗经》里“莲叶何田田”的场景，让我顿起欢喜心，全不似残荷那般让人伤感。

流连盘桓一会儿后回到屋里，褪去湿衣，意犹未尽，我便随手从书箧中抽出一本书来读，却是早年被北大图书馆注销了的旧版《论语批注》。本来就是随意拿来，也就信手翻阅，读到《子罕》第九的子贡与乃师孔子的问答时，顿时心有甫动：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

而沽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

是章言，子贡请教老师，若有美玉，是珍藏在囊匣秘不示人好呢，还是找一个识货的人卖出去好呢？孔子答道，卖了吧卖了吧，要是我肯定是要寻找一个识货的人。

于是我联想到后世所编的《增广贤文》中对这一段师生对话的经典总结：

“美玉可沽，善贾且待；瓦甑既堕，反顾何为”？

更由此联想到西山考古领队培训班。想我西山八期诸子，其来五湖四海，其出各大院校，皆各地考古研究所一时之选也（主要是省所，个别来自市所），其曰美玉，虽不免矜伐之嫌，却也有待沽之资。更兼张忠培、黄景略、郑笑梅、韩榕诸先生以及杨肇清、张文军、张玉石等一众干员，不可不谓善贾者。其滋培我辈，乃成从文之军。恰西山遗址年届仰韶，吾辈整日间所见所触所研所写陶片瓦砾之属，无乃既堕之瓦甑乎？然吾辈既下西山，殆无所反顾矣。故西山岁月，差堪铭记哉。因口占六首，并连缀各位师友名讳，以记其人其事其师其生云。

其人

几许青丝变白发，

多少新知成故人。

西山一别三十载，

空留探方独伤神。

其事

记忆堆积成地层，

岁月积淀进灰坑。

身心所归是房址，

手铲刮出仰韶城。

其师

一

忍把玉石做桥梁，

河畔雍雍且肇清。

帝京景物不曾略，

云雾袅袅有大榕。

忍把玉石做桥梁：张玉石，乔梁。

河水雍雍且肇清：陈雍，杨肇清。《礼记·少仪》以“鸾和之美，肃肃雍雍”之句，来形容鸟声和鸣之美。恰贾鲁河支流涸河从西山遗址穿过，河畔时有鸟声啾啾，堪比此景。又，唐人薛渔思著《河东记》有云:“举止雍雍，可为人表”（《太平广记》卷四引）。

帝京景物不曾略：黄景略。黄先生俗称黄头儿，以国家文物局领导之尊出任西山培训班校长。此句借明代刘侗、于奕正合著的描绘北京地理风物的《帝京景物略》书名以谐黄头儿尊讳，并指其来自帝京。

云雾袅袅有大榕：韩榕。韩榕先生伟岸颀长，故谓之“大榕”。又，韩先生与学员极亲近，在宿舍斗室，同饮酒斟酌微醺，喜抽烟吞云吐雾，好聊天云天雾地，不亦快哉。

二

笑看腊梅夸巾帼，

万花丛中一点红。

忠勇可沽培文军，

三十尘土功与名。

笑看腊梅夸巾帼，万花丛中一点红：郑笑梅，西山班辅导老师中唯一的女性

忠勇可沽培文军：张忠培，张文军。此句既谐辅导老师张文军之名，更指领队班所出之全国文物考古新军。“可沽”典出《论语》，见上文。

三十尘土功与名：自1994年西山班开班，迄今已三十年矣，聊借岳少保句，以西班之名自况尔。

其生

一

东山望梅难止渴，

西班思春龙凤何。

彬彬有礼非秉君，

温泉池畔国平多。

东山望梅能止渴：袁东山（重庆），梅鹏云（天津）。余写此文之触发点是梅鹏云去见袁东山并发了一张东山凝望小梅的合影，故以此句为咏记同学的起首。又，国家文物局考古领队培训班一共举办九期，其中一至六期在山东兖州，可谓东山班，七至九期在郑州西山，俗称西山班。彼时东山班名额难求，结业后领队证是重要的身份加持，一时风光无两，故让不少年轻考古人有望梅之心。

西班思春龙凤何：黄凤春（湖北），赵春青（洛阳），王育龙（陕西）。西山班纯为男性，无女学员，故有男生“思春”，故曰“龙凤何“，乃谓阴阳失调，奈若何也。

彬彬有礼非秉君：宋玉彬（吉林），魏文斌（甘肃），李则斌（江苏），李明斌（四川），孙秉君（陕西）。《论语·雍也》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西山诸子中有成都李明斌者，容貌昳丽，气度优雅，其文灿灿然有相如之才，其质谦谦也有君子之风。

温泉池畔国平多：樊温泉（河南），孙国平（浙江），周国平（湖北）。樊温泉与孙国平同组，与周国平邻方。

二

文华殿里窥堂奥，

海上杨帆潮头挺。

宏歌一曲唱伟如，

一苇达河吉祥生。

文华殿里窥堂奥：王文华（郑州），陈彦堂（河南）。堂奥本意厅堂，苏轼有“学造渊源，道升堂奥”之句（《上虢州太守启》），喻学术义理之深奥与意境之深远，西山培训，差堪附会此喻。 而明清故宫有文华殿，每岁春秋仲月都要在此举行经筵之礼，则此句“文华堂奥”即可复归本意。且经筵之礼，又可喻西山遴选。此句虽有攀附之嫌，西山却有选人之实。又，清人富察敦崇著《燕京岁时记》载：“十三日至十六日，由堂奥以至大门，燃灯而照之，谓之散灯花，又谓之散小人。亦辟除不祥之意也”，则言现实生活中有在厅堂及内室散灯花、散小人以辟除邪佞之俗也。恰西山时期，诸君子抽的最多的香烟，就是当地流行的“散花”牌，盖此之谓欤？

海上杨帆潮头挺：张长海（山西）、王上海（江西），杨帆（云南），谢尧亭（山西）。

宏歌一曲唱伟如：王宏（荆州），陈伟（宁夏）。王宏入西山时已是副高，在西山八期中资格最老，官称“宏哥”。另，南唐尉迟偓在其所著《中朝故事》中，溢美唐昭宗“体貌端明，人望伟如也”。

一苇达河吉祥生：朱达（辽宁），吉平（内蒙），黄稼祥（四川）、连吉林（内蒙），熊北生（湖北）。前句王上海与上海无关，此处连吉林不知是否和吉林有涉。《诗经·卫风》中提到黄河时，曾经豪迈地说道：“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后世以此为基础，敷衍出印度高僧菩提达摩一苇渡江的传说，流传更广，也更为著名。然一苇杭河，乃其本也。西山班位居黄河之滨，诸君自周边汇聚于此，无乃一苇之航乎？

张光直先生来访时与西山八期师生合影

前排左起：张文军 郝本性 乌恩 安金槐

张光直 黄景略 郑笑梅 罗泰 杨育彬 杨肇清 韩榕

西山八期入学时的花名册

西山八期老同学再聚首

（作者|陈彦堂  海报|牛维  审核|刘海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