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  巍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新修订义务教育历史教科书编者。

采访者：《历史教学》编辑王湉湉

历史教科书中，有许多新内容，与以往教科书的文本有较大区别，反映了学术前沿和考古学的最新成果，但对于一线教师来说，如何理解这些内容，有很大难度。作为教材编写者，《历史教学》编辑部特邀请您进行专访，以帮助教师们和历史教育相关研究者更好地理解教材、研究教材。

问：统编版义务教育教科书新加入了很多考古学相关内容，体现了什么样的编修理念？七年级的学生可能从未接触过考古学，教材如何拉近他们和考古学之间的距离？

答：新编初中和高中历史课本当中加入了很多考古的发现。考古是主要通过地下出土的实物资料来研究历史和文献。与历史学一样，其目的都是为了研究历史。在以往的教材当中，考古的内容很少。半坡遗址是1954年发掘的，河姆渡遗址是1973年发掘的。1973年以来，在原始社会这部分当中，50多年的考古发现，竟都没有列入。而恰恰是这50多年，是我们中国考古发展最迅速的时间，大量的考古发现，可以说完全改写了我们中国史前史。重要的考古发现，用总书记的话说是“百万年人类史”“一万年文化史”“五千年文明史”，当然应该让我们的学生知道。所以，我们有意识地加大了这部分的内容，特别是关于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内容。

我们做了20多年的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就是要研究我们中华文明是何时形成的？如何形成的？是为何形成？或者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何以中国”？还有“何以文明”？这些重要的考古发现当然应该让学生了解。有一种说法，学生都没学过考古，怎么能够理解这些考古发现呢？其实，我们是把这些考古发现所揭示的中华民族先民们的聪明才智发明创造、取得的辉煌成就和对人类文明的贡献，用初中生、高中生能够听得懂的话语来介绍阐释。我们实际上是进行了从学术语言到公众语言的翻译工作，然后再加上相应的图片，这些学生是完全可以看懂的。而且由于这些发现都是实物的资料，比起历史时期那些文献记载，反而更容易让学生直观地了解。 

问：教材使用者应该如何理解这些新加入的内容？

答：对于历史教学的老师们，我也想说几句话。有一种说法，就是如果增加新的内容，教师备课会很难，他们对新增加的内容不熟悉，因为不熟悉而会增加备课和讲授难度。对此，我要说，我们的历史并非只是在文献当中记载的那些历史。中国考古学诞生一百多年，不断的大量的考古发现，不仅有史前时期的，还包括各个历史时期的重要发现，都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历史。特别是中国史前时期的历史，主要就是靠考古发现来书写描绘我们中华先民的文化和生活。所以，就要保持一个开放的体系，要及时把重要的考古发现编入教材。那么，对历史教师们来说，使用了多年的教材，轻车熟路，甚至都不用备课，可以不断地给新一届的学生去讲，确实比较轻松，但是我们难道不应该让学生们了解最新的考古发现所揭示的中华民族先民们创造的辉煌的文明吗？与备课所谓的增加新内容的难度相比，学习好、讲授好新增内容，让学生们知道中华民族的历史，知道我们中华文明是怎么样起源、形成、发展的？取得怎样辉煌的成就和对人类文明有什么样的贡献？让学生们增强文化自信，这不是最有意义的吗！所以，我觉得我们教师，应该根据新的教材拓展知识。教师首先要了解教材中提及的这些内容，只有你有了足够的知识储备，才能够给学生讲述得更加系统。 

但是大家会觉得了解考古发现很艰辛，因为绝大多数教师又不是学考古的，该怎么办呢？现在我们的考古工作者的责任感、使命感在增强，有很多考古学家写了通俗的读物，我自己就写了两本。一本是《源来如此——跟着考古学家去探源》（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4年），一本是《听首席专家讲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北京：东方出版社，2023年），就是为了弥补我们考古的学术成果很难为一般民众所理解的这样一个缺憾或者空白。所以历史老师们，也希望你们能抽出一些时间，来阅读一些相关的通俗读物。如果可能，我也希望你们带着学生们，到附近的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参观。其实我在国内看到很多课都是在博物馆里上，老师针对这些文物进行现场讲解，我觉得这样的方式挺好的，这也是目前比较流行的考古研学，是要改变那种只是在课堂里教学的方式。 

问：可否给一线教师介绍一下中华文明探源工程？

答： 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是国家科技部立项的，从“十五”到“十四五”的重大科研项目。它的准确名称叫“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综合研究”。它的主要研究内容，可以分为几个大问题。第一个问题用几个关键词来说就是，一是中华文明是何时形成的，二是如何形成的、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三是为何会经历这样的过程。这个问题可以归结为“何以文明”。第二个问题是，中华文明以中原地区为引领的历史格局是何时形成的，如何形成的以及为何形成，这个问题可以归结为“何以中国”。第三个问题跟第一个问题紧密相关，就是判断进入文明社会的标准有哪些？有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第四个问题是中华文明有哪些特点，以及为何形成这些特点？探源工程主要就是围绕这几个大问题开展多学科综合研究的。我们的方针叫“多学科、多角度、多层次、全方位”地开展研究。“多学科”，我们大概有20多个学科参与，几乎大家能够想到的自然科学大的学科，比如物理、化学、天文、生物、 地质等等都参加了工程。“多角度”，那就是研究环境、研究生业、研究人的精神生活、研究社会结构的变化、阶级王权国家的出现，等等。“多层次”，那就是不仅研究位于社会阶层顶尖的王、高级贵族，还同时研究社会中下层民众的生活，他们的发明创造。“全方位”，那就是不仅研究一个区域，而且要把这一个区域放在整个中国的范围；研究中华文明，要把它放在世界文明的版图当中考察。以上是一些基础的原则介绍。

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成果，如何运用于中学历史教学？ 

答：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我们从 2002 年预备性研究开始，到 2024 年是 22 年；从 2004 年正式启动到 2024年正好 20年。如果说取得了什么成就，那第一个就是通过大量的考古发现和多学科综合研究，实证了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在距今五千多年之前，一些文化和社会发展比较快的区域，已经相继进入了文明社会，中华五千年文明并非虚言，而是历史的真实，这是第一个成果，也是最重要的。第二个成果就是，我们对各个区域的文明化进程，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什么叫文明化进程？就是各个区域怎么样从平等的社会到社会分工分化，到阶层的社会，到阶级的社会，到权力王权和国家的出现的过程。第三，就是对各个区域之间的相互的观念、相互的联系，一些共同因素的出现，相互之间的交融，后来形成了 多元一体，从多元起源到一体化的这样一个过程，也有了比较系统的认识。我们对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发展的过程，做了一个归纳。第一阶段是万年奠基，农业出现，定居村落出现。第二阶段是八千年起源，距今八千年开始，一些区域在生产初步发展的基础上，开始出现包括社会分工、高技术含量的手工业（比如琢玉）、专业化的倾向等，另外，重要的是社会开始出现分化的端倪，我们以社会开始出现分化作为文明起源的开始。第三阶段是六千年加速，距今八千年到六千年这两千年，在气候上叫大暖期，正是在这两千年，各地农业显著发展，人口增加，财富增加，然后社会分化开始加速度。在一些区域，距今五千多年开始出现阶级王权和国家，然后进入早期文明的社会。第四阶段是距今四千三百年，中原崛起。良渚等区域文明衰落，中原集团在尧、舜、禹的领导下，积极吸纳周围地区文明的因素，力量不断壮大，形成崛起之势。第五阶段是四千年王朝建立。夏王朝建立，中华文明从多地起源发展为中原王朝引领的一体化进程。

问：考古学的内容，在中学历史教学领域，如何渗透给学生？应该让学生掌握哪些基本内容？ 

答：当然我们也很理解，中学的历史老师，绝大部分或者基本上都不是学考古出身，所以理解考古的内容，还要教授给学生，确实有一些难度。实际上我前面讲的一些通俗读物，各地都有，尤其介绍像良渚、三星堆这类重要的遗址有很多，我觉得作为教学的辅助的内容，可以有选择地读一点这样的内容，也能丰富自己。因为对于初中的历史老师来说，我觉得能够了解考古的基本情况，理解它的特点就是用实物资料来研究历史，尤其是我们要讲的教材当中涉及的这些内容，稍微扩展一下，并进行内容深化。你要教给学生一瓶水，你要有一桶水，所以教师应该增加知识储备。 

 那么要让学生们知道什么呢？实际上需要让学生知道，考古是通过发掘地下出土的遗迹、遗物来研究当时人们的生活，具体来说包括物质生活，比如农业、手工业的发展状况；精神生活，比如信仰的状况，像龙的信仰等。再如理解社会，社会是怎样出现的，从阶层的分化到阶级的出现，再到国家的出现。

我觉得对于考古学，第一不要把它看得高不可攀，因为其实考古是最实际的，通过一个一个地点的发掘，像在描绘一幅巨大的中华文化、中华文明的图景，每一个发掘、每一个发现，都能为描绘这个图景增加哪怕一个线条、一点色彩。但是如果碰到了像三星堆、良渚那样的重大发现的话，就会增加一块色彩。不过多多少少的都会缀合成这整体的描绘。所以，我们应该让学生知道其中一些重要的点，让学生来了解和掌握这些重要的发现和意义。 

 我鼓励大家去参观博物馆。各省的博物馆现在做得都可以。我一直强调博物馆的三个层次：第一要让观众看得懂，第二要让观众有兴趣，第三要让观众受教育。什么概念呢？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一二年级的学生，能够看懂这个文物，知道它的用途、它的年代。第二是有兴趣，那就是说不仅是文字介绍，要用辅助的图片，最好能用图像，甚至三维的图像展现，来让民众看得有兴趣。第三是受教育，这件文物它反映了先民的什么？在当时，在我们这个区域，在中国的范围，在世界范围内，它有什么样的地位，等等。我觉得我们老师要是讲，也是围绕相应的文物讲，能够使学生第一听明白、第二听得有兴趣、第三听得受教育。这应该是我们初中或者高中历史老师的一个努力方向。

问：这些内容，怎样与树立学生文化自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培养学生家国情怀相联系？考古学进教材，对培养学生正确历史观有什么作用？ 

答：其实我觉得，历史与其他的学科相比，比如政治等学科，如果讲得活其实是很好的。因为这些文物都有故事，还有发掘的过程，所以不会太枯燥。不要把历史讲成机械的模式， 如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意义，不要整成这种八股式的，要把它讲活。其实讲活了的历史，可以是故事的串联，老师备课时、讲课时要在这方面下功夫。首先老师要自己要热爱历史， 热爱中华文化，热爱中华文明。同时，这种热爱，通过老师自己精心的备课和讲述，传递给 学生。两年前我给政治局讲课时，总书记讲要做好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等研究成果的宣传，使广大民众，特别是青少年，增强对中华文明的认识和认同，增强做中国人的志气、骨气和底气。总书记为什么那么高度重视考古，重视中华文明的研究，就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些工作，这些考古发现背后，能够增强民族的凝聚力和民族文化自信。我们要通过一件件文物，一个个遗址的发现，为传承弘扬中华文明，增强民族文化自信做出贡献，这是考古和博物馆，以及从事历史教学的教师们共同的责任，让我们一起努力！  

本文原载于《历史教学》（上半月刊）2025年第1期，由于排版限制，部分图片、材料及注释从略，如需阅读全文，请扫描二维码购买纸刊或电子刊物。